《难经·五十八难》是中医外感热病学的重要篇章,主要讨论了伤寒的五种类型及其脉象鉴别,以及汗法与下法的运用原则和三层次寒热辨证。本篇是《难经》疾病分类学中最为系统的一章,对后世《伤寒论》和温病学说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第五十八难的核心内容可分为三大板块:
曰:伤寒有几?其脉有变不?
然: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其所苦各不同。
中风之脉,阳浮而滑,阴濡而弱;湿温之脉,阳濡而弱,阴小而急;伤寒之脉,阴阳俱盛而紧涩;热病之脉,阴阳俱浮,浮之而滑,沉之散涩;温病之脉,行在诸经,不知何经之动也,各随其经所在而取之。
伤寒有汗出而愈,下之而死者;有汗出而死,下之而愈者,何也?
然:阳虚阴盛,汗出而愈,下之即死;阳盛阴虚,汗出而死,下之而愈。
寒热之病,候之如何也?
然:皮寒热者,皮不可近席,毛发焦,鼻槁,不得汗。肌寒热者,肌痛,毛发焦而唇槁,不得汗。骨寒热者,病无所安,汗注不休,齿本槁痛。
问: 伤寒病有多少种?其脉象有不同的变化吗?
答: 伤寒有五种类型,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它们的病苦各不相同。
中风的脉象,阳部(浮取/寸部)浮而滑利,阴部(沉取/尺部)濡而软弱;湿温的脉象,阳部(浮取/寸部)濡而软弱,阴部(沉取/尺部)小而急数;伤寒的脉象,阴阳两部(浮沉/寸尺)都盛大而紧涩;热病的脉象,阴阳两部都浮,浮取时滑利,沉取时散涩;温病的脉象,邪气流行在各条经脉中,难以确定是哪条经脉的变动,应当随着各条经脉所在的部位诊察取用。
伤寒有汗出而痊愈的,下之而死亡的;也有汗出而死亡,下之而痊愈的,这是为什么呢?
答: 阳虚(卫阳不足)而阴(邪气)盛时,用汗法就会痊愈,用下法则会导致死亡;阳盛(邪热亢盛)而阴虚(津液不足)时,用汗法就会死亡,用下法就会痊愈。
问: 寒热病应当如何诊候呢?
答: 皮寒热的患者,皮肤不能接触床席,毛发焦枯,鼻中干燥,不出汗。肌寒热的患者,肌肉疼痛,毛发焦枯而口唇干燥,不出汗。骨寒热的患者,全身不适,汗出不止,齿根枯槁疼痛。
五十八难中的"伤寒"一词具有广义与狭义两种含义:
这一"广义与狭义"的区分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张仲景《伤寒论》的"伤寒"也是广义的(全书名为"伤寒论",实则涵盖多种外感热病),而太阳病篇中的"伤寒"则为狭义。
| 病名 | 脉象特征 | 阳部(浮取/寸部) | 阴部(沉取/尺部) | 病机特点 |
|---|---|---|---|---|
| 中风 | 阳浮而滑,阴濡而弱 | 浮、滑(风热在表) | 濡、弱(营阴不足) | 风邪伤卫,卫强营弱,表虚有汗 |
| 伤寒 (狭义) |
阴阳俱盛而紧涩 | 浮紧(寒邪束表) | 沉紧(里气郁闭) | 寒邪外束,腠理闭塞,表实无汗 |
| 湿温 | 阳濡而弱,阴小而急 | 濡、弱(湿困卫阳) | 小、急(湿遏热伏) | 湿邪困表,湿热内蕴,氤氲黏滞 |
| 热病 | 阴阳俱浮,浮之滑,沉之散涩 | 浮滑(热盛在表) | 散涩(热伤阴液) | 热邪亢盛,气血两燔,阴液已伤 |
| 温病 | 行在诸经,各随其经所在而取之 | 无固定脉象,随病位而变 | 无固定脉象,随病位而变 | 温热邪气,流行诸经,病位不定 |
脉象解析: "阳浮而滑,阴濡而弱"——浮取见浮滑之象,为风邪在表、卫气抗邪(阳浮);沉取见濡弱之象,为营阴不足、腠理不固(阴弱)。
病机分析: 风性开泄,客于肌表,卫气浮盛于外(卫强),营阴泄越于内(营弱)。风为阳邪,其性疏泄,故见汗出、恶风、脉浮缓等症。
对应《伤寒论》: 即太阳中风证,桂枝汤证。
临床特征: 发热、汗出、恶风、脉浮缓。表虚有汗为其辨证要点。
脉象解析: "阴阳俱盛而紧涩"——无论浮取还是沉取,脉象都盛大而紧涩。紧为寒束之象,涩为气血凝滞之征。
病机分析: 寒性凝滞,主收引。寒邪外束肌表,致腠理闭密,卫阳郁遏,气血运行涩滞。发热恶寒、无汗、身痛、脉浮紧为其典型表现。
对应《伤寒论》: 即太阳伤寒证,麻黄汤证。
临床特征: 发热恶寒、无汗、身痛、骨节疼痛、脉浮紧。表实无汗为其辨证要点。
脉象解析: "阳濡而弱,阴小而急"——浮取濡弱,为湿困卫阳、气机不畅;沉取小而急,为湿遏热伏、湿热郁蒸于里。
病机分析: 湿为阴邪,其性重浊黏滞。湿邪困于肌表,则卫阳被郁(阳濡弱);湿郁化热,湿热内蕴(阴小急)。
临床特征: 身热不扬、午后热甚、头重如裹、胸闷脘痞、渴不欲饮、大便黏滞。起病缓、病程长、缠绵难愈。
后世发展: 湿温的论述被温病学家薛生白《湿热条辨》系统发挥,成为温病学中"湿热类温病"的重要组成部分。
脉象解析: "阴阳俱浮,浮之而滑,沉之散涩"——整体脉浮,轻取滑利为热盛鼓动气血;沉取散涩,为热盛伤阴、阴液耗损。
病机分析: 热邪炽盛,充斥表里。浮滑为热势张扬于外,散涩为阴液被热耗灼于内。此证已是表里俱热、气营两燔之候。
临床特征: 壮热、烦渴、汗出、脉洪大或浮滑而数。严重者可出现神昏、谵语、斑疹等营血分症状。
对应温病学: 相当于温病学中的"气分证"或"气营两燔证",多继发于伤寒入里化热之后,或为伏气温病。
脉象解析: "行在诸经,不知何经之动也,各随其经所在而取之"——温病邪气流行,可侵犯任何经脉,故脉象不固定,需根据受邪经脉的不同而分别诊察。
病机分析: 温病为温热之邪,其性善行而数变,不似寒邪固定于某经某脉。可以侵犯手太阴肺经(上焦),也可直中阳明(中焦),或深入下焦肝肾。
临床特征: 因邪气所犯经脉不同,表现各异。可表现为咳嗽、咽痛(犯肺),或壮热口渴(犯阳明),或神昏谵语(入营血)等。
重要启示: 五十八难关于温病"行在诸经"的描述,实际上指出了温病的两大特点:一是传变迅速,热邪可传变至任何经脉;二是病位不固定,需因人、因时、因地制宜。这对后世温病学说的"卫气营血辨证"和"三焦辨证"具有直接的启发意义。
五十八难提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治疗原则:
"阳虚阴盛,汗出而愈,下之即死;阳盛阴虚,汗出而死,下之而愈。"
历代医家对"阳虚""阴盛""阳盛""阴虚"四词的理解略有不同,但主流观点如下:
阳虚: 指卫阳之气不足,不足以驱邪外出。这里的"阳"指人体的阳气(卫阳)。
阴盛: 指寒邪(或阴邪)在表,表实证明显。这里的"阴"指外来之寒邪。
病机: 卫阳被寒邪所遏,形成表实——发热恶寒、无汗、脉浮紧。此时阳虚(卫阳不足)与阴盛(寒邪偏盛)并存,但以邪气盛为主。
正确治法——汗法: 用麻黄汤等辛温发汗之剂,助阳发汗,驱寒外出。汗出则邪去阳通,病可愈。
错误治法——下法: 若误用寒凉攻下,则损伤阳气,寒邪反而内陷,戒伐生机,病情恶化。
阳盛: 指热邪(阳邪)在里,里热亢盛。这里的"阳"指外来之热邪。
阴虚: 指津液(阴液)被热邪耗伤,阴液不足。这里的"阴"指人体的阴液。
病机: 热邪入里化热、灼伤津液——壮热、口渴、便秘、脉洪大或沉实。此时阳盛(热邪偏盛)与阴虚(津液不足)并存。
正确治法——下法: 用承气汤等苦寒攻下之剂,泻热存阴,釜底抽薪。下之则热去津回,病可愈。
错误治法——汗法: 若误用辛温发汗,则更伤津液,助长热势,导致津枯热炽,出现痉厥、亡阴等危候。
| 注家 | 对"阳虚阴盛"的理解 | 对"阳盛阴虚"的理解 |
|---|---|---|
| 滑寿 《难经本义》 |
阳虚指卫阳不足,阴盛指寒邪在表,当汗 | 阳盛指热邪在里,阴虚指津液不足,当下 |
| 徐灵胎 《难经经释》 |
阴盛则阳气不能卫外,故汗之则愈 | 阳盛则阴气不能内守,故下之则愈 |
| 张仲景 《伤寒论》 |
太阳病表实证,汗之(麻黄汤);误下则结胸 | 阳明病里实证,下之(承气汤);误汗则谵语 |
| 倪海厦 现代中医家 |
阳虚=受到风邪,身体有阳不足;阴盛=寒邪盛。此时要发汗解表 | 阳盛=热邪盛;阴虚=津液虚。此时要攻下泻热存津 |
患者表现: 外感风寒,发热恶寒(体温39.2℃)、无汗、身痛、头痛、脉浮紧。此为典型的"阳虚阴盛"——表寒实证。
正确治法: 辛温解表——麻黄汤。一汗而解。
误治情况: 医者见发热较高,误以为内热,用大承气汤攻下。
误治后果: 下后热不见退,反出现胸闷、喘息、烦躁(表邪内陷胸中,成结胸证)。阳氣更伤,病情转危。
教训: 表证不可妄下,下之则引邪入里。正如五十八难所言:"阳虚阴盛,下之即死"。
患者表现: 阳明腑实证——壮热(体温40℃)、大渴引饮、腹部硬满、便秘多日、舌苔黄燥、脉沉实有力。此为典型的"阳盛阴虚"——里热亢盛、津液已伤。
正确治法: 苦寒攻下——大承气汤。下之则热去津回。
误治情况: 医者见有发热、口渴,误以为外感表证,用麻黄汤发汗。
误治后果: 汗后热势更高,津液更伤,出现神昏谵语、手足抽搐(热盛动风、亡阴之象)。
教训: 里热津伤不可汗,汗之则津液枯竭。正如五十八难所言:"阳盛阴虚,汗出而死"。
五十八难将寒热病按病位深浅分为三个层次——皮寒热、肌寒热、骨寒热,体现了中医"病由表入里"的传变思想:
| 层次 | 病位 | 症状表现 | 核心症状 | 预后 |
|---|---|---|---|---|
| 皮寒热 | 皮毛(最浅) | 皮不可近席,毛发焦,鼻槁,不得汗 | 皮肤灼痛不可近席 | 病在表,易治 |
| 肌寒热 | 肌肉(中层) | 肌痛,毛发焦而唇槁,不得汗 | 肌肉疼痛 | 病至肌肉,尚可治 |
| 骨寒热 | 骨髓(最深) | 病无所安,汗注不休,齿本槁痛 | 汗出不止,齿痛 | 病入骨髓,难治 |
症状分析:
病位: 肺卫(皮毛)——病在表,相当于《伤寒论》的太阳病阶段或温病学的"卫分证"。
治法: 解表散邪。如属风寒表闭,用麻黄汤发汗;如属风热犯卫,用银翘散辛凉解表。
症状分析:
病位: 肌肉(脾胃)——邪气由表入里,由皮毛进入肌肉腠理,相当于《伤寒论》的阳明经证或温病学的"气分证"初期。
治法: 清泄气分邪热。如白虎汤清气分热、葛根芩连汤清阳明湿热等。
症状分析:
病位: 骨髓(肾)——邪气深入下焦,耗伤肾精骨髓,相当于《伤寒论》的少阴病或温病学的"下焦证"、"血分证"。
预后: 此为病情深重之候。若汗注不休而齿槁,说明真阴已竭、阳气将脱,预后多不良。
治法: 滋阴固脱。如生脉散合增液汤救阴,或用大定风珠、三甲复脉汤等滋填肝肾。
五十八难将"温病"列为伤寒五种之一,首开中医对温病进行专病论述的先河。虽然《难经》的论述尚简,但"温病"概念的提出为后世温病学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
叶天士创立的"卫气营血辨证"与五十八难存在深刻的内在联系:
| 五十八难三层次 | 卫气营血辨证 | 对应关系 |
|---|---|---|
| 皮寒热(皮毛) | 卫分证 | 邪在皮毛、肺卫,宜解表透邪 |
| 肌寒热(肌肉) | 气分证 | 邪入气分、肌肉,宜清气泄热 |
| 骨寒热(骨髓) 汗注不休 |
营分证/血分证 (动风、亡阴) |
邪入营血、耗伤真阴,宜清营凉血/滋阴熄风 |
吴鞠通的"三焦辨证"同样与五十八难有内在联系:
可以说,五十八难关于温病"行在诸经,不知何经之动也"以及"皮→肌→骨"的层次划分,为温病学家构建多维度的辨证体系(六经辨证、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提供了最早的理论框架。
"《难经》五十八难曰: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此温病之始也。然其说未详,后之论者各执己见。盖温病之为病,不独一途,或新感即发,或伏气化温,或温邪上受,首先犯肺,或湿遏热伏,弥漫三焦。"
——吴鞠通《温病条辨》自序(引述五十八难并阐述温病之多端)
"伤寒有五者,总名也。其病有五别焉。中风者,风邪中于人也;伤寒者,寒邪伤于人也;湿温者,湿邪而挟热也;热病者,纯热而无湿也;温病者,温热之病也。五者之脉不同,治法有异。"
滑寿的总论简明扼要,指出"伤寒"为总名、五者为别,五者脉象不同、治法有异。他还对汗下之法作了进一步阐发:
"阳虚阴盛者,寒邪外束,阳气不得伸越,故汗之则邪去而阳通;若下之,则阳气愈陷,邪气愈深,故死。阳盛阴虚者,热邪内炽,阴液被灼,故下之则热去而津存;若汗之,则阴液愈耗,热势愈张,故死。"
"此难分伤寒为五者,盖以病之浅深、轻重、传变而言也。中风者,风邪在表,故脉阳浮滑而阴濡弱;伤寒者,寒邪束表,故脉阴阳俱盛而紧涩;湿温者,湿气内郁,故阳濡弱而阴小急;热病者,热邪充斥,故阴阳俱浮、浮滑沉涩;温病者,邪伏于经,随经而发,故脉无定象。"
徐灵胎从病位浅深的角度分析五种伤寒的脉理,指出脉象的变化反映了病邪的浅深轻重。
"汗下之法,贵在合宜。阳虚阴盛者,邪在表也,汗之则邪从表出,故愈;下之则邪陷于内,正亦随之而伤,故死。阳盛阴虚者,邪在里也,下之则邪从下泄,故愈;汗之则津液外越,热反内炽,故死。"
"五十八难把伤寒分成五种,这是个总纲。张仲景的《伤寒论》就是按照这个总纲来写的。太阳篇里的中风是桂枝汤证(阳浮阴弱),伤寒是麻黄汤证(阴阳俱盛紧涩)。温病呢?在《伤寒论》里没有专门的论述,但阳明篇的白虎汤证、承气汤证实际上说的就是热病和温病的范畴。
大家注意,"阳虚阴盛"用汗法和"阳盛阴虚"用下法,这个原则非常非常重要。一个感冒,你分不清是表寒还是里热,搞错了就会出人命。什么叫阳虚阴盛?就是外面寒邪很盛,身体的阳气出不来,这时候一汗就好。什么叫阳盛阴虚?就是里面热得很厉害,津液被烧干了,这时候必须攻下,把热清出去。
皮寒热、肌寒热、骨寒热这三层,和温病学家的卫气营血辨证是一样的道理。从皮到肌到骨,就是从表到里,越来越深,越来越难治。骨寒热的'汗注不休'就是亡阳或者亡阴的危险信号,临床上见到这种情况一定要高度警惕。"
倪海厦将五十八难与《伤寒论》临床实践紧密结合,指出五十八难是《伤寒论》的理论总纲,并将皮、肌、骨三层次与温病学的卫气营血辨证相贯通。
"《难经》曰: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其所苦各不同。是温病之始,已别于伤寒矣。自王叔和以下,大抵将温病混入伤寒之中,以致治法多误。吴又可始辨之,叶天士更详之,而温病之学乃大明。"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开篇即引五十八难,指出温病自《难经》始已被区别于伤寒,后世混淆温病与伤寒,直到吴又可、叶天士才重新辨析清楚。这充分说明了五十八难在温病学说发展史上的渊源地位。
皮寒热(初期): 患者初起发热(38℃)、恶寒、皮肤灼热、鼻干无汗、咽喉不适。此邪在皮毛,相当于温病卫分证。用银翘散辛凉解表,或荆防败毒散辛温解表(视寒热偏向而定)。
肌寒热(中期): 患者发热加重(39℃)、肌肉酸痛、口渴唇干、仍无汗。邪已入肌肉、气分。用白虎汤清气分热,或柴胡桂枝汤和解少阳。
骨寒热(极期/危重): 患者高热不退(40℃以上)、汗出不止、烦躁不安或神昏、齿龈干枯。邪已深入营血骨髓。需用清营汤、犀角地黄汤等清营凉血,或生脉散救阴固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