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卢麒元先生追忆恩师于渭若先生的随笔之作。当年考上大学辞别恩师时,恩师赠言"君子不器"四字。彼时年少不解其意,历经世事沧桑,直至不惑之年,方慢慢品出其中深意。恩师已逝,无以为报,谨以此文与天下朋友共勉。
那一年,考上大学,辞别恩师。恩师送了四个字:君子不器。
父母都盼着孩子成器,还期待着成大器。圣人却说君子不器。何谓不器?如何不器?易辞上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恩师的意思是,不能堕入形而下,为器所役。
工作了,人变得现实了。权是器,钱是器,升官发财则是成器。那时节,不器不行了,亲朋故旧拿着两把尺子在量,看你做了多大的官和赚了多少的钱。不器在社会上是没法混的,甚至无法获得起码的尊重。然而,成器了,主体性就弱了,灵性就消失了。更有甚者,为器所役,贪腐挥霍,堕落下去了。
不惑之后,慢慢品出恩师的深意。不器,是成器,而不拘于器,超越器的法执。不仅仅要超越名利的束缚,也要超越一切形而下的束缚,让思想自由的翱翔。再往后,则体会到不器即无形的境界了。放开上下左右好坏对错,正心以中,放心以空。至此,懂得不器与无器之别。器是动词,意思是不被一切世俗的规制和思想所奴役。而且,要唤醒主体性,以器顺天意而形天下。
圣人厉害。一句话,就筛出了君子,不器是君子的衡量标准。沉迷于器,虽成大器,而后必然堕落为小人。君子不器之后,还有一句话,君子不党。党,繁体字是黨,意指利益集团,也就是门阀和财阀之类。不器不党,真君子也。真君子,方为国家栋梁。有栋梁,才有大国崛起,能建文明之邦,可造人类共同体。
君子不器,则坚如金刚。恩师厚爱,期待我不为浊世所淹没,在喧嚣浮躁中做一个谦谦君子。恩师已逝,无以为报,谨以此文与天下朋友共勉。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易·系辞》
本文对"器"的诠释超越了传统理解。在传统语境中,"器"指具体的才能、功用、官职、财富等形而下的存在。而在本文中,"器"经历了从名词到动词的转化:器作名词,指权力、财富、地位等世俗意义上的成就;器作动词,指不被一切世俗规制和思想所奴役,保持主体性的自觉状态。
源自《易·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指无形的、超越感官经验的本体世界(道),形而下指有形的、可感知的现象世界(器)。恩师赠言的深意在于:不能堕入形而下,为器所役。人固然需要在形而下世界中生活、工作、创造,但不能被形而下的事物所奴役,丧失精神的主体性。
本文的一个关键洞见是区分"不器"与"无器":不器是成器而不拘于器,超越对器的执着(法执),是入世而后出世的状态;无器则是完全否定器、逃避器,是消极的出世。真正的君子应当是"不器"而非"无器"——在现实中成就事业,同时保持心灵的自由与超越。
"不器,是成器,而不拘于器,超越器的法执。不仅仅要超越名利的束缚,也要超越一切形而下的束缚,让思想自由的翱翔。"
初闻"君子不器"四字,正值青春年少。父母期盼成器、成大器,而圣人却说君子不器。此时的理解仅限于字面,尚未体会其中的辩证深意。
步入社会后,遭遇了"成器"的压力:权是器,钱是器,升官发财则是成器。亲朋故旧以现实标准衡量个人价值,不器"在社会上是没法混的"。然而,一旦成器,又面临"主体性就弱了,灵性就消失了"的精神危机,更有甚者"为器所役,贪腐挥霍,堕落下去了"。
四十岁后,慢慢品出恩师的深意。"不器"并非否定成器,而是在成器的基础上超越对器的执着。不仅要超越名利的束缚,也要超越一切形而下的束缚,达到思想的自由翱翔。更进一步,体会到"不器即无形的境界"——放开所有二元对立(上下、左右、好坏、对错),"正心以中,放心以空"。
"放开上下左右好坏对错,正心以中,放心以空。至此,懂得不器与无器之别。"
最高境界的领悟是:器是动词。这意味着"不被一切世俗的规制和思想所奴役"的同时,还要"唤醒主体性,以器顺天意而形天下"。至此,君子不器不再是消极的避世,而是积极的入世——运用世间之器,成就天道之形。
文章将"君子不器"与"君子不党"并列,揭示了孔子对君子的双重标准:不器是超越个体层面的功利束缚,保持精神独立与主体性;不党是超越群体层面的利益纠葛,不依附于门阀、财阀等利益集团。
"君子不器之后,还有一句话,君子不党。党,繁体字是黨,意指利益集团,也就是门阀和财阀之类。不器不党,真君子也。"
"君子不器不党"的理念与现代公民精神高度契合:独立人格、不依附于任何利益集团、以公义为先。在当代社会中,这既是个人修养的指引,也是公民社会的道德基础。一个人不被物质和利益所奴役,不成为任何利益集团的附庸,才能以独立之精神参与公共事务,成为真正的社会栋梁。
本文属于麒元先生早期随笔作品(2018年),体现了先生对传统文化核心概念的深入思考。此后先生讲授《韩昌黎文集》《资本论》等课程,其思想脉络已在此文中初现端倪——对"不器不党"的体悟,为后来系统阐发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财权与军权、特权与民权等议题奠定了人格论的基础。
本文虽短,却蕴含了深刻的人生智慧。它以"君子不器"为线索,展现了一个人从少年入学到中年体悟的精神成长历程。其中最具启示性的,是"器为动词"的创造性诠释——将"器"从静态的名词转化为动态的实践,揭示了儒家思想中"即世间而出世间"的超越智慧。
"君子不器,则坚如金刚。恩师厚爱,期待我不为浊世所淹没,在喧嚣浮躁中做一个谦谦君子。"
麒元先生称:于渭若先生让读《韩昌黎文集》,张复英先生让读《资本论》。两位先生的教导,一个指向中华文化的根源性思考(韩昌黎文集),一个指向现代社会的结构性分析(资本论),共同构成了麒元先生思想体系的基石。而"君子不器"正是贯穿其中的精神主线——既有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又有现代批判的锐利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