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以卢麒元老师的亲身经历为线索,回忆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这位老师不仅治愈了他童年的疾病,更引领他走入《韩昌黎文集》与《传习录》(心学)的殿堂。讲座的核心是恩师传授的两组八个字——"饥寒苦痛,甘之如饴"与"孤陋困辱,承若恩师"——这十六个字构成了心学最基本的修身哲学,也是卢麒元一生践行的精神准则。
约五岁时,卢麒元得了肝炎(已记不清是甲肝还是乙肝)。母亲是校医,采用西医方法治疗,每天吃药,但效果不佳,身体越来越瘦弱,皮包骨。住在铁路宿舍,一排排平房中的最靠边一户。
平房前面有一个公共厕所,一位住在第三排的老头路过院子时看到他的情况,非常惊讶。老头看了他的药后,去找他母亲商量是否尝试中药。母亲同意了,老头拿来一大包中药煎给他吃。
"印象里吃那个中药比吃西药还痛苦,所以,那老头差不多每天都来看我,给我讲英雄麦贤得的故事、保尔柯察金的故事,鼓励我:'要做英雄的话就得把这中药吞下去。'"
在老人不断的鼓励和故事的激励下,他坚持吞服了十几副中药,身体竟然有了奇效。约三个月后,身体慢慢好起来,肝炎痊愈,又可以跑跑跳跳了。
此事不仅是中药治愈疾病的案例,更重要的是老人通过精神鼓励(讲英雄故事)帮助一个孩子克服对苦药的抗拒,体现了身心同治的深刻道理。身体与精神的疗愈不可分割,这也是心学关注"身心一体"的雏形。
到了八岁时,卢麒元因乱跑被车子压到,一条腿一根骨头断掉、一根骨头碎了,无法上学。母亲背他到中学,将他放在传达室后的一间柴房,而柴房里有一个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头——正是之前给他吃中药的那位老人!
老人担心他留级,主动提出教他。每天上午,花一个小时就把小学的语文和算数讲完、作业做完。下午,老人问他:"要不要再学点东西?"他同意了。
"他说:'那行,我抄、你背、我讲。'后来,他就抄,抄来东西;给我一本新华字典,我就查,查完了每个字,认识了、注上音,把它背下来。然后,他讲。他讲的就是《韩昌黎文集》。"
一个学期后腿好转,可以拄拐杖上学。但这段学习经历让他觉得比出去玩有趣得多,于是每天吃完晚饭又跑去老人家里继续学习。到小学毕业时,《韩昌黎文集》已差不多讲完。
老人告诉卢麒元,《韩昌黎文集》是帮你写作的。后来上大学时,卢麒元因字写得好帮老师誊写书稿,在誊写过程中有自己的想法,便尝试写作。老师说"你写东西这么好",他才真正体会到恩师当年所教的《韩昌黎文集》的价值——"气在魂在",不自觉地在文章中表达出精气神。
"我才发现《韩昌黎文集》有用啊!恩师教的那些东西是有用的!因为气在魂在!不自觉的你就会在文章里表达。所以大家都读我的东西知道我那里边的精气神是从哪儿来的。"
《韩昌黎文集》讲完后,卢麒元不死心,追问还能讲点什么。老人沉思了很长时间,说《韩昌黎文集》是帮你写作的,如果还有兴趣,可以学习《传习录》。这是卢麒元第一次接触"心学"的概念,也是他一生精神追求的起点。
《传习录》是王阳明的语录和书信集,是阳明心学的核心经典。书名取自《论语》中的"传不习乎",意为传授与学习。心学的核心理念包括"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强调主体性的升起和对现实的超越。
上了中学后时间变少,但一有假期和空闲,卢麒元仍然跑去找老人学习,因为两人住处相隔一排房子很近,偶尔还能蹭到一顿浙江美食。这种学习一直延续到大学时代。
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坎坷之后——包括自幼的疾病、腿伤、以及后来在北京打拼的艰难——卢麒元才真正理解了恩师当年反复念叨的这八个字。生活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饥: 饥饿。现在叫"生酮",适当的饥饿对身体确有好处。
寒: 寒冷。增强抵抗力,抗寒训练有益健康。
苦: 辛苦、劳累、疲倦。这是非常重要的过程。耐不住三天不眠不休的劳累,能做成什么呢?
痛: 身体的疼痛。今天去健身房也有疼痛。
"'饥寒苦痛,甘之如饴',我才知道他说的男子汉英雄应该做到的对身体的体会,这是心学最基本的东西。'饥寒苦痛,甘之如饴!'"
如果前面八个字是关于身体的,那么后面八个字则是关于精神的。
孤: 孤独。孤独是思考的重要基础。
陋: 简陋。简陋是能够陷入孤独的条件。
困: 困窘。十年不提拔、十年不发达,一直处在麻烦的角落里。
辱: 屈辱。人生在所难免,有各种原因的屈辱。
"老师说'承若恩师',你将'孤陋困辱'承接它就像对老师一样,你把它当成你的老师。这件事情好多人可能到今天也未必有这样的自觉,我自己的感受是非常强烈的。"
卢麒元指出,"心学"在哲学层面上有点像索罗斯所说的"反身性"(Reflexivity)。反身性理论强调认知与现实的相互影响——人的认知会改变现实,而改变后的现实又会反过来影响认知。心学中主体性的升起、致良知的功夫,本质上也是通过改变内在认知来改变外在现实,再通过改变后的现实来强化内在修养,形成正向循环。
人生本能是贪图享乐和安逸的,但心学所讲的内容超越了这种生物本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条路。许多父母希望孩子不饥不寒、不苦不痛、不孤不陋、不困不辱,快乐一生也未必不好。只是于一个人、于一个机构、于一个国家而言,心学的意义是巨大的,不言而喻。
"'孤独'的确是思考的一个重要基础。'简陋'其实是你能够陷入孤独的……困窘,十年不提拔、十年不发达,一直处在非常麻烦的角落里,非常麻烦的角色里。困,困窘。'辱'、其实屈辱这个东西人生在所难免。如你能'孤陋困辱,承若恩师',那么你大概在精神上就已经变得非常强大了。"
身体维度: "饥寒苦痛,甘之如饴"——将身体的苦难转化为精神的滋养,让肉体成为精神的盟友而非敌人。
精神维度: "孤陋困辱,承若恩师"——将精神的困境转化为成长的阶梯,让每一次困厄都成为提升的契机。
本讲通过卢麒元老师与恩师的真实往事,揭示了心学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心学从来不是高深莫测的抽象理论,而是对人生最真实处境的回应。"饥寒苦痛,甘之如饴"教会我们如何看待和对待身体上的磨难,"孤陋困辱,承若恩师"则引导我们如何在精神困境中成长。
这两组十六个字虽然简单,却是实践心学的根基。没有对身体的深刻驾驭,就难以获得精神上的大自由;没有对精神困境的从容接纳,也难以真正超越身体的局限。身与心在磨砺中相互促进,最终完成主体性的升起。
"我知道父母爱孩子,我也知道恩师于我如同父子,他能教你'饥寒苦痛,甘之如饴',并不是非要让你去饥寒苦痛,他是让你能够面对身体的东西而且能够在处理这个问题时变成一种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