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贞观初年(约627年),太宗李世民听闻孙思邈的大名,下诏召其入京。当孙思邈来到殿前时,太宗惊异地发现,这位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隐逸高士,竟然"容貌甚少"——面色红润、步履矫健、目光炯炯,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太宗大为感叹,说出了流传千古的名言:"故知有道者诚可尊重,羡门、广成,岂虚言哉!"(由此可知,真正有道之人确实值得敬重,像羡门、广成子那样的神仙人物,难道只是空话吗!)
太宗欲授孙思邈官职爵位,孙思邈固辞不受。随后二人深入探讨了养生之道与治国安邦之理。孙思邈提出"治身及治国,同一理"的著名论断——他认为治理身体和治理国家遵循着相同的法则:顺应自然、调和阴阳、去除偏颇、保持平衡。太宗深以为然,对孙思邈更加敬重。
这一事件被正式记载于《旧唐书》和《新唐书》的孙思邈本传中,是可靠性最高的孙思邈历史事迹之一。它不仅展示了孙思邈的养生造诣和高尚品格,更揭示了唐代初期儒道医三家思想交融的时代特征——将个人养生与治国平天下的智慧统一起来。
思邈少孤,尝为周宣帝时人。及长,隐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征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常谓所亲曰:"过五十年,当有圣人出,吾方助之以济人。"
及太宗即位,召诣京师,嗟其容色甚少,谓曰:"故知有道者诚可尊重,羡门、广成,岂虚言哉!"将授以爵位,固辞不受。
显庆中,高宗召见,拜谏议大夫,又固辞不受。
上元元年,辞疾请归,特赐良马及鄱阳公主邑司以居焉。当时知名之士宋令文、孟诜、卢照邻等,执师资之礼以事焉。
孙思邈,京兆华原人。通百家说,善言老子、庄周。周洛州总管独孤信见其少,异之,曰:"圣童也,顾器大难为用尔。"及长,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以国子博士召,不拜。密语人曰:"后五十年有圣人出,吾且助之。"
太宗初,召诣京师,年八十余而颜貌如少。帝叹曰:"有道者诚可尊重,羡门、广成,岂虚言哉!"授官不受。
显庆中,高宗复召见,拜谏议大夫,固辞。
按:两《唐书》所载略有差异。《旧唐书》称"容色甚少",《新唐书》作"颜貌如少";《旧唐书》用"诚可尊重",《新唐书》作"诚可尊重",用词稍异而意同。两书均明确记载太宗召见时孙思邈已年逾八十、容貌如少年,以及欲授官而固辞的关键事实。
《旧唐书》译文:
孙思邈自幼丧父,曾经历北周宣帝时代。长大后隐居在太白山。隋文帝杨坚辅佐北周朝政时,征召他为国子博士,他声称有病没有接受。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再过五十年,会有圣明的天子出现,我将要辅助他济世利民。"
等到唐太宗即位后,召孙思邈到京城长安。太宗惊叹他容颜气色非常年轻,对他说:"由此可知,有道的贤人确实值得尊重。像羡门(古代仙人)、广成子(黄帝时得道者)这样的神仙人物,难道只是空话吗!"太宗想要授予他爵位官职,孙思邈坚决推辞不接受。
显庆年间(656—661年),唐高宗又召见他,拜授为谏议大夫,他又坚决推辞不接受。
上元元年(674年),孙思邈以年老有病为由请求回乡,高宗特赐给他良马和鄱阳公主的封地住宅供他居住。当时知名人士如宋令文、孟诜、卢照邻等,都执弟子之礼事奉他。
《新唐书》译文:
孙思邈是京兆华原人。通晓诸子百家学说,擅长谈论老庄道家思想。北周洛州总管独孤信见到他年幼时(一作"年少时"),感到很惊异,说:"这是个神童啊,只是才能器量太大,难以被任用罢了。"长大后,居住在太白山。隋文帝辅政时,征召他为国子博士,他没有接受。他私下对人说:"再过五十年有圣明的天子出现,我将要辅佐他。"
唐太宗初年,召孙思邈到京城,当时他已八十多岁,但容颜面貌如同少年一般。太宗感叹说:"有道之人确实值得尊重,羡门、广成子,难道是空话吗!"授予他官职,他没有接受。
显庆年间,唐高宗又召见他,拜授为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
唐太宗的这句感叹包含了两层深刻含义:
孙思邈在回答太宗关于养生和治国的询问时,提出了"治身及治国,同一理"的核心观点。这一论断的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黄帝内经》和道家哲学:
孙思邈一生至少三次拒绝朝廷官职:隋文帝征召国子博士不就、唐太宗授爵位固辞、唐高宗拜谏议大夫又固辞。这种贯穿一生的拒官行为,绝非偶然的谦逊,而是深思熟虑的人生选择:
孙思邈能年逾八十而容貌如少年,得益于他毕生实践的养生方法。他的养生思想集中体现在《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的"养性"篇中:
此案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疾病诊断,而是唐太宗对孙思邈"养生成效"的现场"诊断"——从太宗的视角分析孙思邈的养生状态:
太宗见到孙思邈的第一反应就是惊异于他的容貌。中医望诊中,"望面色"是判断脏腑气血盛衰的重要方法。面色红润光泽提示气血充足、五脏调和;皮肤紧致有弹性提示津液充沛、肾气不衰。孙思邈八十多岁而面无皱纹、面色如少年人,说明他的养生方法已经达到了极高水平——五脏调和、气血充盈、精气不衰。这是养生成效最直观的体现。
太宗与孙思邈交谈后,发现他思维敏捷、言语清晰、见识广博。八十多岁的老人能够条理清晰地与皇帝论道,本身就是对身体和大脑功能的最佳证明。这种"思维之年轻"与"容貌之年轻"相印证,构成了孙思邈养生有道、道行高深的完整证据链。
孙思邈入宫后的举止言行——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拒官不受——表现出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这种"宠辱不惊"的精神状态,正是《黄帝内经》所言"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的活生生的例证。太宗的诊断结论是:"故知有道者诚可尊重"——这既是对孙思邈个人的赞美,也是对养生之道确实有效的肯定。
此案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疾病诊断的案例,而是一个"健康状态鉴定"的案例。唐太宗作为"诊断者",以一代明君的敏锐眼光"鉴定"了孙思邈的养生成果。这种"非病而诊"的特殊视角,恰恰反映了中医"治未病"思想的最高境界——最好的医术不是治病,而是让人根本不生病;最好的养生效果不是恢复健康,而是从未失去健康。
孙思邈之所以能八旬犹少,是因为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养生体系。这套体系不仅是"治身"的方案,也可以类比为"治国"的方略:
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提出了著名的"养生十二少"原则: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这"十二少"涵盖了一个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思维活动到情绪管理、从言语行为到欲望控制。其核心理念是: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养护生命的精气神。
与之对应的还有"十二多"的危害:多思则神殆、多念则志散、多欲则损智、多事则形疲、多语则气争、多笑则伤脏、多愁则心慑、多乐则意溢、多喜则忘错昏乱、多怒则百脉不定、多好则专迷不理、多恶则憔悴无欢。
这套养生方法本质上是在做"减法"——减少精神消耗、减少欲望、减少情绪的剧烈波动,以保持机体的内在平衡。这与老子"为道日损"的哲学一脉相承。
孙思邈的"治身及治国,同一理"在唐代政治实践中最典型的体现就是贞观之治的治国方略:
孙思邈将"治身"与"治国"统一起来,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无论是对待个人的身体还是治理庞大的国家,遵循的基本法则是一致的——顺应天道、调和阴阳、去除偏颇、持守平衡。一个人需要养生才能健康长寿,一个国家需要"养民"才能长治久安;一个人需要"恬淡虚无"才能真气从之,一个国家需要"清静无为"才能国泰民安。这种将微观(个体生命)与宏观(国家社会)统一起来的思维方式,是中国传统文化"天人合一"思想在医学和政治领域的精妙表达。
据史料推算,孙思邈约生于西魏大统七年(541年),卒于唐永淳元年(682年),享年约141岁(另有101岁、121岁等说法,但正史记载其历经西魏、北周、隋、唐四朝,享年过百当无疑问)。这个寿命即使在现代医学发达的今天也是极为罕见的。从现代科学角度分析,孙思邈的长寿可能得益于以下因素:
孙思邈"治身及治国,同一理"的理念,对现代社会治理和公共健康政策仍有深刻启示:
孙思邈三次拒官的选择,折射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一种独特精神传统——"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他以医术为依托,保持了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学术研究空间。这种精神传统对于现代知识分子仍有启示:专业的独立性和学术的自由精神,是产生真知灼见的重要前提。孙思邈在民间行医、著书立说的生活方式,使他能够摆脱官场约束,集中全部精力完成了《千金要方》《千金翼方》这样的不朽之作,这本身就是证明。